那天成都是个阴天,我刚落地,在青羊区一条小街上闻到一股味儿。


(资料图片仅供参考)

面香,混着肉香,热腾腾地从一个铺子里往外涌。铺子叫老李包子,招牌破得字都掉差不多了,门口摞了七八层蒸笼,老板娘一掀盖子,白汽炸开,我腿就走不动了。

之前在法国连吃一个月面包奶酪,看见蒸笼里那些白胖的包子,跟看见亲人一样。

进店坐下,老板娘端了碟泡菜放桌上,问吃啥。我指指蒸笼,伸三根手指。老板娘确认了三遍,三笼?我说对,三笼。她看我一眼,那眼神我懂,意思是你吃得完吗。但没再问,端了三笼上来。鲜肉、酱肉、素菜各一笼。

夹第一个就露馅了。我筷子使得不对,两根叉开老远,包子在蒸笼里滚来滚去就是夹不起来。旁边桌一个大爷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走过来,把我筷子重新摆了一下手势,嘴里嘟囔着"这样这样",又拍拍我手腕。我照他教的试了一下,真夹起来了。

一口下去,汤汁直接飙出来,烫得我直吸气。但那个味儿——皮软乎乎的,肉馅鲜甜,汁水在嘴里滚了一圈。顾不上烫了,第二口整个塞进去。

三笼十二个,十五分钟不到全没了。中间老板娘又端了碗豆浆,说送的。我没懂,她用手机翻译给我看,写了俩字,免费。我指指碗又指指自己,意思是真的?她点点头就走了。

吃完掏钱包结账。老板娘在围裙上擦擦手,看了一眼空蒸笼,说46。

我愣住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低头看看桌上三个空笼屉,又抬头看看老板娘,又数了一遍,确实是三个。然后掏出手机按计算器,46除以3,一笼十五块三。又换欧元算了一下,五块八。

我在巴黎住的地方楼下有个面包店,一个可颂卖四块五欧元,合人民币三十五。我刚刚吃了三笼包子外加一碗不要钱的豆浆,撑得直打嗝,才46。

我以为她少算了一笼。举着手机翻译给她看:你确定?三笼,46?

老板娘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拿我手机打了一行字:三笼45,豆浆1块,共46。对。

我还是不信,又指指蒸笼比了个三。老板在里头擀面皮,头都没抬来了一句:小伙子,这儿是成都,不是巴黎。

我愣了,转头看他,你咋知道我从巴黎来?

老板擀面杖没停:上个月来个法国姑娘,吃了两笼,跟你一个表情。

我站那儿笑得不行。从钱包抽了50放桌上,老板娘找我4块,一张绿票子。我攥手里看了看,又看看她,说在巴黎四块钱只够买个牛角包的渣渣。

老板娘听不懂,旁边大爷帮我翻译的。他用四川话跟老板娘学了一遍,老板娘笑得直不起腰,回头又端了碟红糖糍粑,说再送你个。

我坐那吃着免费糍粑,看铺子里热气腾腾的,门口有人骑电动车过去按喇叭,对面茶馆几个老头打牌吆五喝六的。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妈,说我吃了三顿饭才46。我妈回条语音,我放了两遍才听明白,她说那你天天去吃啊。

晚上回酒店翻来覆去睡不着,老想那个包子。后来爬起来走路十分钟又拐回那个街口,想看看关门没有。到的时候铺子正在拉卷帘门,老板娘看见我愣了一下,隔着门缝问干啥。我说明天几点开。她说六点半。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又坐那个位子了。老板娘端三笼上来,这回没问,直接鲜肉酱肉素菜各一笼。旁边那个大爷又来了,看见我就乐了,说来啦?我点点头。大爷跟他老伴说了句啥,老伴笑了笑把自己桌上醋碟推过来,示意我蘸。我蘸了一下,又发现新大陆了。

后来我在成都五天,除了赶飞机那天,每天早上都去老李包子报到。老板娘后来不收我钱了,说老客人。我不干,硬塞。推了半天她收了20,说意思一下。

走的时候老板娘学会了一句法语,她跟我说"奥和哇",发音怪得很。我知道她说的意思是好哇。我教了她三遍,她记了个拼音贴在蒸笼边上,写着hao wa。

回国以后有时候会想起那三笼包子。巴黎也有中餐馆也卖包子,一笼三四个卖十几欧,皮厚馅少,吃着总觉得差了点意思。不是味道的事,少的是老板娘掀蒸笼那下白汽,是大爷手把手教我拿筷子那一下,是我掏出计算器算了三遍以为自己听错了的那个瞬间。

46块钱,三笼包子,一碗豆浆,一盘送的糍粑。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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