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土空间中专门规划出自然生态空间,奉行人与自然的空间约定,是新时代中国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崭新篇章,是21世纪中国式现代化的创新之举,也是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的壮丽之举。

生态空间是以生产生态产品或提供生态系统服务为主体功能的国土空间。生态空间经济是生态产品或生态系统服务生产、再生产的经济活动。生态空间经济,也是生态产品经济、生态服务经济。生态空间经济学是以自然生态空间生态资源科学利用为对象,从自然生态空间经济现象出发,研究自然生态系统服务或生态产品可持续发展规律的科学。生态空间经济学,也是生态产品经济学、生态服务经济学。生态空间治理,即是遵循生态空间经济规律,让自然生态系统更好地生产、更优的服务。

(一)元空间、元产品、元产业


(资料图片)

在现代经济价值核算体系中,把以生产农产品为主的农业经济活动列为第一次产业,把加工制造业经济活动列为第二次产业,商品贸易服务业经济活动列为第三次产业。

其实,人类的经济活动并不是从生产农产品开始的。在农业社会之前,经历了漫长的采集、狩猎经济活动时期。传说中的华胥氏、伏羲氏、女娲氏,就是采集、狩猎时期的代表人物。采集、狩猎就是从自然生态系统中获取物质、能源和信息——采集植物叶片、果实,猎取动物血肉、皮毛,树木枝干、材料,采集、狩猎所得产品皆是自然生态产品。采集、狩猎富余的差异化产品,也在小范围进行交换,形成了与采集、狩猎活动相匹配的产业链、经济链。人们在采集、狩猎过程中学习观察自然现象,掌握顺应自然常识,从自然生态系统获得了用来种植、养殖的动植物,开辟种植、养殖空间,开展农业活动,发展农业经济,形成农业社会,创造农业文明。至此,农业经济从自然生态空间中分化出来,并自立空间——农业空间。

在农业文明的基础上,展开了工业文明进程,发展出工业经济、商贸经济、知识经济、互联网经济,第二次产业、第三次产业聚集于城镇,形成了城镇社会、城镇文明,并自立空间——城镇空间。在农业、工业、服务业发展过程中,不仅占据了最优渥的自然生态空间,而且持续从自然生态系统中提取物质、能量和信息,留存下来的自然生态系统因被严重掏挖而陷入衰退,甚至衰竭,直至崩溃,加剧了风蚀水蚀,导致了水土流失、风沙肆虐、旱涝交替,生态灾难四起、生态危机重重。接踵而至的生态环境事件,一次又一次逼使人们加深认识人与自然关系。人们越来越深刻的认识到,人与自然休戚与共,自然向人类提供了多种多样的生态系统服务,除最基本的(1)供给服务——提供水、食物、燃料、材料之外,还包括(2)支持服务——涵养水源、保持土壤、基因传播、生物多样性;(3)调节服务——固碳释氧、防风固沙、净化空间、净化水质、蓄滞洪水,以及(4)文化服务——四季物候、娱乐旅游、益智怡美等等。自然提供的生态系统服务,即是自然生态产品,本文简称生态产品。

新时代中国,着力加强生态文明建设,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科学规划国土空间,明确规划生态空间、农业空间、城镇空间,以及连通三大国土空间的过道空间(线性空间),实现三大主体空间在物质、能量和信息互联互通、相互支撑。城镇空间以提供制造品、服务品为主体功能,农业空间以提供农产品为主体功能,生态空间是自然生态空间,以提供生态产品为主体功能。

一般认为,生产服务品的产业是第三次产业,生产工业品的产业是第二次产业,生产农产品的产业是第一次产业。那么,生产生态产品的产业应该归队第几次产业?本文以为,地老天荒,自然生态系统生产生态产品由来已久,远在三次产业发生之先,不能将其排列在三次产业之后,不能称其为第四次产业,而应当将其列在第一次产业之前,称其为初次产业或是“元产业”。也许,称其为“元产业”更符合实际。这是因为,所有的生命以碳为基,人类也不例外。生命之碳,盖源于绿色植物光合作用。绿色植物是无机界与有机界物质和能量转化的枢纽。绿色植物光合作用的能力,即是绿色生产力。绿色生产力是生态系统初级生产力,也是元生产力。自然生态系统服务,即生态产品是元产品,生产生态产品的生产是元生产,由此而来的产业是元产业。在元产品、元生产、元产业的基础上,人类创新创造,完成第一次产业革命,形成了一次生产、一次产品、一次产业——种养业,继而推动第二次产业革命,创造出二次生产、二次产品、二次产业——制造业,第三次产业革命是智能化,创造出智慧产品——知识信息服务业。生产生态产品的生态空间是国土空间中的原生空间——元空间,农业空间是从元空间分化独立出来的次生空间,城镇空间也是分化独立的次生空间,过道空间是连通元空间与次生空间的次生空间。

地球陆地表面空间是有限空间,当次生空间一再扩张时,必然不断挤压侵占原生空间,导致了元空间“失血”,“元气”外漏,元生产萎缩,元产业断链,元产品断供,直接危及次生空间、次生产业可持续发展。走可持续发展之路,必然要回补反哺元空间,保护修复,补链强链,恢复生态系统功能,增强生态产品供给能力。这是生态空间治理的真谛所在。推进生态空间治理,就是要阻止生态空间“失血”,补充生态空间“元气”,修复生态系统功能,恢复生态空间生产力,建立健全生态空间友好型经济体系。

生态空间具有载体功能,是一切自然生态活动的空间容器。生态空间承载着生物体系、生态资源、生态系统,进行着生生不息的生态过程,源源不断地提供生态产品、生态服务。生态空间上的光热水气土,是无机的生态资源,是对生物体系、生态系统、生态过程的“给养”,经过生物体系、生态系统、生态过程,生产出生态产品。参与生态过程的生物体系是决定生态产品生产效率的关键机器设备,其中最为关键的角色是绿色植物。生态产品、生态服务是生态系统、生态过程形成的生态成果。生态空间上的生物体系“摄入”阳光、空气、水、土壤养分,“合成”生态产品、生态服务。

人与自然是生命共同体。自然生态系统一直向人类经济社会系统输送物质、能量和信息,经济社会系统与自然生态系统深度耦合在一起。但是,现有的经济核算体系并没有计入生态系统的生态产品贡献。深入分析不难发现,其根源在于,生态系统的生态产品曾经源源不断、无限供给,并不具有经济学上的稀缺性。因“无限”而“无价”“无偿”,形成生态空间“公地悲剧”,加速生态空间萎缩、生物体系简化、生态系统衰退、生态过程式微、生态产品稀缺。经略生态空间,向自然投资,为生态系统服务付费,发展元产业,增加元产品,已经成为21世纪人类文明大趋势。

生态系统服务从无偿到有偿是人类文明发展史上的大事件,也是地球生命演化史上的里程碑。在地球表面生物圈中,不同的生态空间具有不同的无机生态资源,形成了不同的生物体系、生态系统、生态过程,生产出不同的生态产品,提供了多样化生态服务。向自然投资,为生态系统服务付费,实现生态产品价值转换,需要攻克一连串高度复杂的经济学难题。

(二)生态产品的经济特性

大熊猫憨厚可爱,金丝猴灵动顽皮,朱鹮亲善和美,人们从自身的经验出发去认识和评价动植物,并以自己的喜好做出价值判断。截至目前,难以用科学方法评判生命共同体中不同动植物的生态地位,也缺乏有效计量生态产品经济价值的精致工具。生物体系复杂、生态系统多样,复杂而多样是生态产品与生俱来的特性。洞察自然现象,分析生态模式,理论抽象概括,科学识别生态产品在生产供给与消费需求上的经济特性:

在生产供给方向上,生态产品具有(1)组织自主性。与社会组织的经济活动相比,生态产品生产由生物体系、生态系统、生态过程自行组织,小部分情况下人工予以了必要的辅助、维护和管理。生态产品更多凝结了自然精华,而非社会劳动。(2)生态过程性。生态产品是自然生命过程产物,生物体系、生态系统发展演化产物。正因为过程性,生态产品是一组生态系统服务流,也是物质、能量和信息流,生态产品生产能力、生态系统服务能力具有不确定性、瞬时性。(3)产品地域性。每一特定地域,因纬度、海拔不同,在生态空间上形成了光热水气土等生态资源的多样化组合,由此生成多样化自然地理景观、多样化的生物体系、多样化生态系统、多样化生态过程,并带来多样化的生态系统服务流、生态产品流。(4)时序季节性。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四季轮回,白昼交替,地球与太阳关系发生周期性变化,直接影响生态资源时空组合,影响生物体系结构、生态系统功能和生态运作过程,继而影响到生态服务流、生态产品流。总体而言,在夏季,绿色植物开足马力生产,自然生态系统处于满负荷的“净生产状态”,形成强劲的生态系统服务流、生态产品流。进入冬季,绿色植物叶片脱落,关停了“生产线”,自然生态系统处于“净消费状态”,无力输出生态系统服务流、生态产品流。

在消费需求方向上,生态产品具有(1)刚需性。生态产品是生命支持系统,人与自然共享生态产品。然而,人是生态产品最重要的需求方,人的生命须臾离不开生态资源——光、热、水、气、土,也离不开生态系统服务——经过生物体系、生态系统、生态过程处理的空气、淡水,适宜的生态环境。生态产品生产与消费,皆是生命过程刚性活动,缺乏价格响应、价格弹性。(2)公共性。生态系统服务流、生态产品流是每一个生命所需要的支持服务,生命共同体享有平等消费权利。由此,生态产品获得了公共产品属性。除生态系统供给性服务外,生态产品不具有排他性,只能实行无限额、无支付消费。(3)非标准性。生态空间多样性带来了生态资源多样性、生态系统多样性、物种多样性和遗传多样性,决定了生态产品多样性。多样性生态产品,由自然规划设计、自然生产制造,不具有生产制造标准,也不具有消费标准、交易标准,这是生态产品市场机制失准、失效的深层原因。(4)稀缺性。在一定意义上,生态服务流、生态产品流向来就具有天然的稀缺性,这就是生态周期性稀缺——干旱期、风雨期、温暖期、寒冷期;生态时序性稀缺——冬季稀缺、夜间稀缺,以及地带性稀缺——高纬度、高海拔地带,生态产品生产季节短,消费季节长,供给与需求矛盾突出。随着人口规模与经济量级扩张,生态产品需求增加,加之挤压生态空间、损害生态系统、生态产品生产能力不足,从周期性、时序性、地带性稀缺转变为全时空稀缺——生物多样性锐减、水土流失严重、洪涝风沙危害、荒漠化加剧,以及水污染、空气污染、土壤污染……空气质量、饮水质量、食物质量堪忧。

生态空间经济学既深入研究生态产品生产供给规律,又科学分析生态产品需求消费特性,探寻增加生态产品生产和提升生态产品质量的发展路径,有效满足人民群众对生态产品消费需求,支持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

(三)生态产品的发展路径

元空间分化独立出农业空间、城镇空间、过道空间之后,保留下来的生态空间,也鲜有未被人类掏挖利用的“处女地”。经过长期掏挖利用,在生态空间留下了如斑秃一般的“生态窟窿”“碳窟窿”。生态空间账户“入不敷出”,形成了巨大的“生态赤字”。不同生态空间,“生态赤字”程度有所不同。巍峨陡峭的大山脉,因掏挖利用难度大而“生态赤字”小,一定程度上保有了生态原真性、完整性;一般的山坡地,已经被长期掏挖利用,留下支离破碎的次生植被,原真性、完整性多已丢失,表现为退化的灌木林;平坦的山丘,已被掏挖一空,原真性、完整性归零。因过度掏挖利用,生态空间呈现“去绿化”,叶面积指数高的乔木减少,叶面积指数低的灌草面积增加。“去绿化”也是“低能化”,高载能的生态空间萎缩,低载能的生态空间扩张。在绿色植被卫星影像图上清晰可见,黄色的低产能的荒漠空间扩张,浅绿色的低产能的草原、灌丛空间扩张,深绿色的高产能的森林、湿地空间受挤压而极度萎缩。

生态空间“去绿化”“低能化”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造成生态资源——光、热、水、气、土严重流失。过去,人们只注意到水土流失。其实,光、热、气也在流失。自然进化的原真性、完整性的生态空间,其生物体系、生态系统、生态过程能够有效转化利用生态资源。掏挖利用过的生态空间,“生态窟窿”“碳窟窿”无法有效转化利用生态资源。生态空间是生态产品库——绿色碳库、绿色水库、绿色能库、绿色基因库(DNA)。绿色植被是生物体系之根、生态生产之本,“含绿量”下降,必然意味着生态空间载碳量、载水量、载能量以及载信量全面下降。生态系统退化,也是生态服务能力、生态产品生产力衰退,其基本路径是深绿→浅绿→失绿。反过来,生态系统修复,也就是促进生态服务、生态产品生产,其基本路径必然是绿色回归:失绿→浅绿→深绿。推动生态空间治理,就是促进生态空间绿色革命,增加生态空间“含绿量”,实现生态空间“高能化”,全面提升“四载力”——载碳力、载水力、载能力、载信力,让绿色宝库由“干瘪”走向“丰盈”,满载生态服务、生态产品。

首先,实行休养生息。停止掏挖、及时止损、恢复元气。实行天然林禁伐、草原禁牧休牧、野生动物禁食、野生植物禁挖、河流湖泊禁渔、封山育林,以及生态保护地——林地、草地、湿地、荒漠,禁止开发利用、建设占用,皆是阻挡人为活动干预,实行休养生息,推动自然生态系统恢复元气,实现生态产品恢复性增长的治本之策。在生态空间上施行的各种“封”“禁”,其本质就是向生态空间权利人施加了经济权利限制。由此而滋生的生态系统服务属于公共生态产品,国家和地方政策要向生态空间权利人支付生态系统服务费——生态效益补偿金。

其次,人工促进修复。自然修复直接投资少,生态系统多样性、稳定性、持续性好。但是,自然修复旷日持久,时间成本大,往往是跨代事件,难以有效满足当代人的生态服务、生态产品需求。有研究表明,依靠自然生态力量,完成草原生态系统修复大约需要30年时间,灌木林生态修复大约需要50年时间,乔木林生态修复大约需要100年时间。没有绿色植物,就没有自然生态系统。人工辅助自然修复,就是推行人工植树种草、森林抚育,向生态空间输入必要的物质、能量和信息。国家和地方政府开列造林绿化资金,成为生态空间人工修复最重要的出资人。

第三,推行分区管制。“分区管制”也是“分区而治”。不同生态空间的生态服务价值、生态产品生产能力不同,在空间管制、空间治理措施上也有不同。(1)最具生态系统原真性、完整性的生态空间,也是生态产品高产、生态服务高值空间,被划入以国家公园为主体的自然保护地体系,实行法律法规强制保护,并建立专门保护机构负责生态空间管理、生物体系保护、生态系统维护、生态过程监管。自然保护地体系是生态空间核心区,在核心区之外层是(2)生态空间管控区,也是生态保护红线划入的生态功能极重要、生态极脆弱、具有重要生态价值的区域,实行生态保护红线管控措施。核心区+管控区,构成生态环境保护底线、自然资源利用上限。生态保护红线之外,紧邻管控区的是(3)生态空间控制区,已有森林法、草原法、湿地保护法、防沙治沙法,以及水法、环境保护法等法律法规规定,实行生态控制措施,包括生态保护红线外的天然林地、公益林地、禁牧草原、自然湿地、自然荒野。生态空间的外层空间是(4)生态空间共享区,兼具生态产品生产与农产品生产双重功能。包括生态保护红线之外的商品林地、可放牧草地、人工湿地……共享区处在农业空间与生态空间交汇地带,多是难以集中连片利用的细碎、多样化空间,不具规模经济效应,但具有小而精、精而专、多样化、功能化、特色化发展潜力。虽不能“一轮红日艳阳天”,却可以满天星斗亮天空。

第四,建立生态产品生产经营制度。生态空间、生物体系、生态资源、生态系统、生态过程、生态产品,皆具经济价值,皆有权利所有者。中国实行两种公有制:全民所有+集体所有。过去,曾以林业、牧业为发展导向,以林产品、畜产品为生产经营目标,以林学、草学为底层逻辑。如今,治理生态空间,实行分区而治,需要构建起与之相匹配的生态产品生产经营制度。核心区、管控区、控制区是生态空间的主体空间,以生态服务业为发展导向,以生态产品为生产经营目标,以生态学为深层逻辑。要建立生态主体空间林产品、畜产品生产经营活动退出机制,以利于全面建立生态保护修复、生态产品生产经营体系,让森林蓄积、草地产量支持生态产品高产高效、支持生态系统服务高质量发展。共享区是生态空间的边缘空间,也是生态空间生产经营林产品、畜产品的主阵地,让林木蓄积转化为材积、草地产量转化为畜产品,让林学、草学的创新成果转化为林业牧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驱动力。

第五,发展生态友好型经济。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表现在农业空间、城镇空间、过道空间,也表现在生态空间。这就是生态空间加载生态友好型经济活动,推行“生态+N”可持续发展模式。其中,“生态”即是生态空间及其生物体系、生态资源、生态系统、生态过程、生态服务、生态产品,“N”即是以“生态”为基础加载的旅游、康养、休闲、民宿、科研、自然教育……“生态”是本体,“N”是“生态”衍生品。当“生态”转化为生态资产、生态资本时,“N”即是社会资本。“生态+N”也是生态资本+社会资本。生态资本是母体、载体,如同是一艘生态航空母舰,社会资本则是生态航空母舰上的航空器、舰载机。“生态”是友好型经济发展的母体事业,在“生态+N”发展模式中具有决定意义,经济规律与生态规律交织在一起,经济规律服从生态规律。“生态”品质、品味、品位,以及自组织性、过程性、地域性、时序性,决定着“N”的发展路径、发展潜力、发展前景。同时,“N”的精致经营,也会回馈“生态”,推动生态资本增值增益,促进“绿水青山”向“金山银山”价值转化。以国家公园为主体的自然保护地体系具有“生态航空母舰”的实力,要统筹推进生态母体事业与加载经济高质量发展,以生态母体事业高质量奠定加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基础,以加载经济高质量发展,促进生态母体事业可持续发展。

第六,维护生态产品生产经营秩序。在生态产品生态过程中,生物体系、生态资源、生态系统存在自然与社会双重风险,并由此构成生态空间安全隐患。比如,外来有害生物入侵的风险,失火、纵火、雷击火、火烧连营的风险,盗猎生物资源、生态资源的风险,侵占生态用地的风险……一般而言,防患生产经营风险是生产经营者的责任。但是,生态产品生产经营极为不同,正像生态产品具有极强的外部性一样,生态产品生产经营风险也具有极强的外部性,任何一个生产经营者都无法单独应对风险。各级政府分担风险责任,组织生产经济者共同防范风险。生态产品的外部性是正的外部性、是“效益外溢”,各级政府提供生态效益补偿,相当于集中统一收购了向外溢出的生态产品。生产经营风险的外部性是负的外部性、是“成本外泄”,各级政府主导生物灾害防控、森林草原防火、生态资源督查服务,负担了“外泄的成本”。此外,各级政府出资聘用天保护林员、公益护林员、生态护林员,建设“天空地”一体化监控系统,服务于生态产品生产经营,实现生态产品生产经营内部成本的外部化。

多年以来,我国推行三北防护林、退耕还林还草、天然林保护、生态公益林建设等重点生态工程,促进了绿色版图扩张,增强了生态系统服务功能,增加了生态产品生产,在生态环境由量变向质变上发挥了基础性、战略性作用。新时代中国林业部门负责森林、草原、湿地、荒漠四大生态系统保护修复、管理维护,扮演生态空间实际治理者角色,背负促进生态生产力增长使命。

(四)生态产品的增长极限

生态产品生产力是生物体系转化利用生态空间生态资源的能力。生物体系、生态资源、生态空间,从三个方向决定了生态产品的增长极限。

首先是生物体系的极限性。植物、动物、微生物一体共生在食物链、生物网上,构成了生物体系。生物体系是有机的生态资源,是生态系统服务的实际生产者。生态空间物种丢失,导致生物体系残缺,有机生态资源不足,继而减损生态系统服务功能。目前,生物体系残缺、有机生态资源不足,已经成为生态产品生产力的主要限制因素。绿色植物是初级生产者,将无机的生态资源转化为有机的生态资源。推进生态保护修复,首先是保护修复生物体系,修补食物链,强化生物网,增加有机的生态资源。绿色植物是一体共生食物链、生物网的起点、端口,也是生态保护修复的第一站。适宜于特定生态空间的物种有限,生物多样性、丰富性有限,有机生态资源有限,决定了生态产品增长的极限。

其次是无机生态资源的极限性。光热水气土是五大无机生态资源要素。当有机生态资源充足时,无机生态资源就成为生态生产力的限制性因素。光热水气土五大资源要素组合在一起,决定着生态生产力水平。光热水气土有无穷无尽的组合形式,决定了生态产品生产的多样性。光热水气土不仅在空间上具有不同组合,在时间上也具有不同组合。万物生长靠太阳。光是最重要的生态资源,但不是越多越好。有的空间阳光充足,超过生物体系生产需要,呈现“光富余”,甚至出现“日灼”;有的空间光照不足,不能满足生物体系生产需要,出现“光短缺”,甚至是“白化”;有的空间,时而富余、时而短缺。在炎热的夏季,当温度过高时,超过了生物体系生产需要,导致生态产品生产线暂时关停;在寒冷的冬季,因温度过低,生态产品生产线关闭休整。春季是全面启动生态产品生产线的季节,当温度升高过早或过迟时,就会导致生态产品生产线提前开启或延迟开启。水的供给也是一样,不同空间差异很大,同一空间不同时节差异很大,有丰水区、枯水区以及丰水期、枯水期,丰水时超量供应,形成“洪水”“涝灾”,枯水时甚至“断供”,导致“干枯”“旱灾”。在空气中,隐含着生物体系生产所需要的物质,特别是二氧化碳具有施肥效应,其浓度直接影响生态产品生产力。二氧化碳总体富足、局部稀少。土壤是经历千万年生物体系运化之物,又是生物体系生产的生根之地、立足之所,土壤养分富足或是短缺至关重要。全部无机生态资源,呈现千姿百态的组合方式,形成了多样化的生态样式——生物体系、生态系统、生态过程、生态服务。在千姿百态的生态资源组合方式中,总有一个是最小限制因子,就如同木桶理论中的那个短板。纬向地带性限制因子常常是降水量、积温值。

第三是生态空间的极限性。地球表面有限,一个国家的国土空间也是有限的。经济社会发展、人类文明活动,皆在有限的国土空间上徐徐展开。种养业、加工制造业、商贸服务、交通运输,一产、二产、三产都需要空间支撑。不同生物之间的地盘之争,本质就是生存发展空间竞争。在不同产业之间,也存在国土空间竞争。二、三产业发展挤压一产,一产发展挤压元产业。城镇空间扩张挤占农业空间,农业空间扩张挤占生态空间,过道空间在三大主体空间中成长。生态空间是“元空间”,也是长期遭受挤压挤占的空间。国土空间的稀缺性,决定了每一个空间都需要高效集约利用,实行“亩产论英雄”。在国土空间规划中专门划出自然生态空间,并实行严格的空间管制,无疑是生态自省、生态自觉、生态自信,是文明发展的重大进步。生态空间是有限的生态产品生产生态容器,决定了其载碳量、载水量、载能量、载信量增长的极限。

目前实际情况是,国土空间约三分之二是生态空间,约三分之一是农业空间、城镇空间、过道空间。生态学常识告诉我们,人们首先掏挖和占据了生物体系、生态资源最具优势的生态产品高产区,并将其转化为农业、城镇、过道空间。曾经最具有优势的生态产品高产区,大约提供了接近一半的生态产品,在目前已基本丧失了生态产品生产能力。留下来的生态空间原本是生态产品低产空间,且经过长期掏挖进一步低产化,现状生态产能约是原始产能——理论极限产能的一半。以此量化分析,生态产品增长的极限就是实现生态空间生产能力“再翻一番”。

(五)生态空间产权制度分析

生态产品由生态用地所生产,但是,现行法律法规并无生态用地概念。我国土地管理法、森林法、草原法、湿地保护法、防沙治沙法、水法等法律法规中,视森林、草原、湿地为农业用地,荒漠为未利用土地。其实,因生产过程、产品结构与功能上不同,生态用地与农业用地的财产权利性质也有很大不同。

农业用地是以生产经营农产品为主要用途的耕地、园地、草地、库塘、沟渠以及经营管理用地,且在国土空间规划中划入农业空间的土地。生态用地是以生产生态产品、提供生态服务为主要用途的土地,包括森林、草地、湿地、荒漠以及保护修复、维护管理用地,且在国土空间规划中划入生态空间的土地。目前,自然保护地、生态保护红线内土地,已经明确为生态用地。生态公益林地、禁牧草地、自然湿地、自然荒野,以及与农业共享的商品林地、天然牧草地也应划入生态空间,视为生态用地。

农产品生产是自然参与、人工主导的过程。从自然天成的生态用地中开垦出农业用地,自然之物已转化为人工之物。在农业用地上,人工建立起高度简化的生态系统,并向生产过程输入了大量物质、能量和信息。生产前人工整理土地、建造圈舍,生产中种植作物、饲养动物,生产中使用机械、灌水、施肥、药物,生产后人工收获、加工、包装、贮藏、运输、销售……劳动、资本、科技高度参与了生产全过程。特别是现代农业,为市场而生产,高强度投入,被称为科技农业、设施农业、石油农业,在生产链全过程各环节已设定了清晰的产权边界。

生态产品生产是人工参与、自然主导的过程。生态用地是自然造化,利用自然形成的生物体系、生态资源、生态系统、生态过程、生态产品。生态用地千姿百态、生产物种成千上万,生态资源千变万化、生态系统高度复杂、生态产品顺时流动……人类参与了生态产品生产过程,主要是保护修复、维护管理,属于轻度参与、微量参与,对生态产品生产并不形成实质影响。以现有产权理论,难以形成有效的生态产品生产经营产权制度。

必须建立健全覆盖生物体系、生态资源、生态系统、生态产品生产全过程的生态空间产权体系。生态空间产权不仅包括地面权、地上权,还包含地空权。一般具有一组四项权利(1)生态用地产权。生态空间土地为生态用地,应按自然保护地(核心区)、生态保护红线(管控区)、控制区、共享区分别设置权利结构。(2)生物体系产权。植物、动物、微生物一体共生,构成生态系统食物链、生物网,生物体系完整性是生态生产力的重要基础。生物体系如同是生态生产设备体系,一草一木、一鸟一兽,皆是生产者。要以促进生物体系完整性为目标,设置生物体系权利结构。(3)生态资源产权。光热水气土等生态资源是生物体系进行生态生产的必备原料,决定着生态产品生产力。生态资源从属生态空间,生态资源产权是生态空间产权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4)生态产品产权。生态空间的生态碳汇、花开花落、四季美景、碧水蓝天、负氧离子、植物精气、动物精灵……生态空间之载碳、载水、载能、载信,皆是生态空间权利。各级政府提供的生态效益补偿,本质上是为生态系统服务支付的“服务费”。全民所有的生态空间为全民提供了生态系统服务,不需要支付服务费,只需要支付生态空间管理、生态系统维护费用。

我国林业部门是监督管理生态空间的主体部门,从这一意义出发,生态空间即是“林业空间”。然而,生态空间产权远不止“林权”“草权”。一般而言,林权、草权是从增加林产品、草产品生产,以及发展林业、畜牧业角度设置的产权。而生态空间产权是立足于生态产品生产,以及发展元产业——生态产业而设置的产权。从目前情况看,林权、草权在生产生态产品的生态空间核心区、管控区和控制区已不完全适用,多适宜于生态空间与农业共享区。

进入新时代,中国林政巨变,林业部门之“林业”已不是“一业”,林业和草原也不是“二业”,而是整体扩展至生产生态产品的生态空间。生态空间具有自然资源、生态环境、农业农村三副面相,定尊于生态产品,三相归一,跑赢时代。致力生态空间治理,促进生态产品生产,躬行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现代化的神圣使命,自当顺时应势、乘势而上,使洪荒之力,有所作为、有大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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